• 2008-03-08贴图测试

      
  •    不是小说
      我是一个写小说的。
      我写的是恐怖小说,在我这里几乎没有真实的故事,多多少少都有些虚构成分。
      在此我强调,现在我讲的故事,是我妈之死,是真实的记叙。
      我讲述的不是一个故事,而是一个事件,是一段是生活的原状态。
      你们不是在读小说,是听一个人讲述他前不久的一次经历。
      我对着我妈的在天之灵我发誓。
      
      我姐
      我生于东北长于东北,但是,现在我对那疙瘩已经很生疏了。
      算一算,我已经多年没有回去了。我几乎已经忘记了黑龙镇,忘记了那里还苟延残喘着我的老母亲。
      当你飞黄腾达的时候,周围的人众星捧月,你第一个忘记的是母亲,你根本没工夫去回忆她的年龄和生日,没心情去揣摩她的心情好不好。可是,当你面临围攻的时候,当你眼看就要完蛋了,绝望至极,惊恐至极,喊出的一定是:“妈!——”
      我本质上是一个书生,敏感,多愁,追求完美,希望永远,想入非非。还有一个特点就是野心勃勃,追名逐利……这性格注定我一直终生漂泊。
      很少有谁的人生像我这样动荡。
      在东北小镇摆摊,在中国空军服役,在蒙古草原放羊,在一个叫白龙的村子供销社当售货员,在一个县城啤酒厂当秘书,在西安某杂志做主编,在北京卖字……
      那天,北京的天气特别好。
      野心勃勃、追名逐利的我正要去一个影视公司录制我的恐怖电视小说。在路上,我的手机响了,声音似乎更急促。
      我接起来,是我姐。
      “东子,妈病重了……”
      我姐是我家的老大,她的三个弟弟一个在北京,一个在西安,一个在上海,只有她在那个偏远的小镇,侍奉我年迈的父母。她是个乡下人,灯红酒绿对她没什么吸引,她的要求就是有吃有穿。她像天下所有的姐姐一样,心疼我们哥几个,平时很少给打电话来,怕我们麻烦。
      现在她突然打电话,说明我妈的病一定是很重了。
      我的心一下就沉重起来。我在心里开始算我妈的年龄,我记得她属狗,那么她应该是68岁。
      我低声说:“我过几天回去行吗?”那几天,我要去南方搞一次签名售书,我在想能不能推迟几天。
      “过几天你恐怕就看不着了……”我姐说着,在电话里哭起来。
      我想了想,说:“你跟妈说一下,我明天就到家。”
      我半路折回来,跟太太说了这件事。太太轻轻对我说:“我跟孩子都回去吧。”
      “算了,那地方冰天雪地,孩子受不了。我自己回去。”
      我揣了钱,连衣服都没换,也没带包,就走了。
      
      我妈
      我和我妈的关系特别一些。
      家里除了我还有三个孩子,他们的长相都像我爸,浓眉大眼。只有我的相貌像我妈,单眼皮,小眼睛,长脸。
      而且我的性格也像她。
      我妈其实挺放纵的。男女方面我不说,她从年轻的时候就嗜赌,一直赌到老。我从小到大,很少吃到过早饭。
      对于赌博这件事,她受到过家里人的劝阻、干扰、声讨、批判,但是她改不了。她不强硬,但是她蔫巴巴地走她自己的路。
      我觉得,她的放纵是由于无奈,是由于寂寞。那不仅仅是乡下小镇环境的寂寞,还有生命深处的寂寞。
      她的心眼很小,一句轻语,一个微妙的动作,就会深深触动她,最后在牛角尖里越钻越深,不能自拔,就哭。
      她很细腻,关注情感的细节。
      我跟她一模一样。
      她很懂事,总是站在别人的角度想问题。记得小时候,我家里跟现在一样穷,我向她要钱很少成功。但是,只要我跟小伙伴一起在街上遇到她,只要我开口要钱,她肯定给,给的还不少。尽管我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但是她知道给我面子。
      她疼我们。
      她像你的母亲一样,是可敬的。
      她在赌场一直坐到老态龙钟,一直到再也拿不起纸牌为止。
      
      巧合
      我来到了火车站。春节期间,买票的人特别多。
      我正想着给火车站的一个当警察的哥们打电话,有一个女人走近了我:“师傅,你要不要退票?”
      她是东北口音。
      “哪的?”
      “哈尔滨。下铺。”
      “我要啊。”
      我毫不犹豫地掏钱买了,另外给了她30元订票费。别管合理不合理了,只要能回家。
      直到上了火车,我才认真回想这件事——真巧啊!车次多得数不清,她退的正巧是哈尔滨的票,而且主动问我要不要票。
      候车室里的人密麻麻的。座位没有了,有的坐在背包上,有的干站着。
      有鬼鬼祟祟吃茶蛋的;有用不知道哪里的方言“嘁哩嚓啦”说话的;有戒备地扫视四周的;有张着嘴哈哈傻笑的;有打瞌睡的;有看地摊杂志的……人声嘈杂。
      我靠着一根柱子站着。
      我旁边的天蓝色座位上,有一个人突然站起来,急匆匆朝外走过去,好像碰巧看见了一个同乡似的。
      我就在那个空位上坐了。
      我的左边坐着一个南方妇女,前面抱一个小孩,后面背一个小小孩,不停地摇晃着身子;右边挨着我坐的,是一个高大魁梧的中年男人。
      我的心乱极了。
      有个老头站在我前面,背对着我,似乎在卖呆。他的手背在后面,我看见他手里捏着一张车票。那应该是当日的车票。
      我右边那个中年男人伸过头去,看了看那个老头手中的车票,用东北话嘀咕了一句:“哎,这是咋整的,我这个票咋和他的不一样呢?”
      他一边说一边掏出票来。他那张车票比老头手上的颜色浅,很明显。
      我也掏出票来看,跟中年男人的车票不差分毫。
      “您是在售票口买的吗?”我问他。
      他看都没看我,说:“是一个女的卖给我的退票。”
      “我的票也是一个女的卖给我的呀。能不能……是假的?”
      “谁知道啊!”
      我有些恼怒了。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我竟然被一个车站小骗子糊弄了?
      那个中年男人说:“一会儿检票就知道真假了。也许是电脑打印机没墨了……应该没问题。”
      我又看了看车票,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
      “你在几车?”我问他。
      “3车。”
      “多少号?”
      “11上。”
      我取出票看了看,很惊奇:“我是12上,咱俩挨着!”
      “太巧了。”
      “你一个人吧?”
      “一个人。你呢?”
      “我也是一个人。”
      北京站候车室里的人多得像密麻麻的蚂蚁,我和这个铺对铺的人偏偏就坐在一起了。
      旅途
      检票的时候,我和这个临铺的大哥一起上了车。
      他拿了三个包,都很大。我帮他提了一个,那包重极了。
      到了车上,他和我聊起来。
      他姓常,是搞一个建筑公司的头。
      还有两个人,一直在插嘴。一个姓高,一口南方口音,偏偏说他是哈尔滨人;还有一个女人,姓梅,是哈尔滨制药几厂的,驻南昌办事处,她长得挺有风味,就是牙有点不齐。
      高先生罗里罗嗦说了很多话,中心思想只有一个:他在中央认识很多大人物。
      那个梅小姐听说我原来当记者,就问我:“是什么报社?”
      “是杂志,是《女友》。”
      “《女友》啊,那时候我经常看。其中有一个作者,我特别喜欢,他写的文章挺牛的,也挺幽默,他姓朱……”
      “姓周。”
      “周?”
      “叫周德东。”
      “好像是!……我不太记得作者的名字。”
      “我就是他。”
      “那个姓朱的人就是你呀。”
      “我姓周。”
      “我记得他写过一个小说,写的是一个学生宿舍楼,楼下住着男生,楼上住着女生,一天,有个小篮子系着绳子从楼上放下来,里面有一张纸片……那小说叫什么名字我忘了……”
      “《美人计》。”
      “对,就是《美人计》!那个小说特别恐怖……他叫周什么?”
      “不是他,是我。我叫周德东。”
      那个高大魁梧的常大哥一直听着那个女人跟我说话。
      那个高先生见缝插针,继续强调他是哈尔滨人。
      
      夜里,熄灯之后,我一直在想着母亲,睡不着。
      很快,常大哥就发出了鼾声。他打鼾的声音很大,把整个车厢睡觉的声音都压下去了。
      我本来是面朝上躺着,偶尔翻了一下身,看了他一眼。
      夜灯在低处,我看不清他,但是我隐约看见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正在黑暗中看着我。
      我打了个冷战。
      实际上,我一直没有停止翻身,我面朝下趴在铺上,一边自然地把眼光从他那死鱼一样的眼睛上移开了,把脸朝向了另一面,把后脑勺对着他。但是,我的心悬起来。
      这个人怎么这么怪?他没睡着为什么打鼾?他睡着了怎么瞪圆了眼睛?是不是他那三个大包里有什么贵重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大家都起来了,各忙各的,洗漱,换票,整理包裹……
      我相信我和这个常大哥对昨夜那一次对视心照不宣。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异常。
      我对他说:“常大哥,我帮你再提一个包吧。”
      “好,谢谢。”
      “哎,我记得昨天你是三个包,怎么变成四个了?”
      “我的包里还有个空包。昨夜,我就把包里的东西分成了四个包。”
      下了车,出了站台,我和常大哥分手。互相说了很多客气话,“你回哈尔滨一定来找我”、“你到北京一定给我打电话”之类没什么结果的话。
      我不知道开往黑龙镇那惟一的一趟长途汽车还有没有。
      我站在车站广场发呆。
      常大哥钻进了一辆出租车,走了,消失在哈尔滨的车流中。
      直到如今我也不明白,那个常大哥为什么半夜的时候一个人悄悄爬起来,把三大包分成了四个包。
      
      一个很黑的人
      我顺利地坐上了长途汽车。那是从哈尔滨开往清泉县的,中间要走八个小时。中间经过兰西、青冈、明水三个县。
      过了明水,就是沙土路了,越走越偏僻,荒凉。
      八个小时,窗外除了冰雪就是冰雪,厚厚的,一片白茫茫。
      偶尔可以看到灰色的树林带。
      车上的人大都是乡下人,他们在哈尔滨打工,回家过年。他们都拿着大包小包,甚至铺盖卷儿。
      车厢里没有暖气,或者说有暖气但是司机不给开。
      窗上结着厚厚的冰花。
      我说一路上都看见冰雪茫茫,那是我在窗子上吹化了一块冰花看见的。
      车上的人只是在车没出哈尔滨的时候,对高楼大厦感兴趣。每一个公司的牌匾和每一个行人的装束,都会增加他们的见识,都会成为他们回乡讲述的材料。车出了城,他们都不再抻着脖子朝外看了。
      旅途漫长、寒冷、颠簸。
      大家都抽烟。
      我的旁边坐着一个男人。
      他的特点是:脸特别黑,说像煤炭一样绝不夸张。也许因为他的脸太黑了,他的眼睛就显得特别的亮。
      他穿着一件黑色夹克,肩背和肘部是人造皮的,其他部位是晴纶的,很普通那种。下面穿黑色条绒裤子,一双黑色棉皮鞋。他的领口露出雪白的领子。
      他跟我一样,没有一个包。
      我看不出他是乡下人还是城里人。
      他一直在我的身边跺脚。
      所有人都冷,但是都偶尔跺一跺,没有一个人像他那样一刻不停。
      车在冰雪路上行进,走得慢极了。本来我的心情就不好,一路上,听着他急促的跺脚声,我的心更加烦乱,却不好说什么。
      我的脚已经冻麻木了,但是我不跺脚。
      我在窗子上吹出的“眺望口”又被冰霜覆盖了。
      我再吹。
      天气很好,天蓝得像一块巨大的宝石,极有质感,宁静而平和。看不见黑土,都是雪,雪在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一望无际的雪野上,没有人畜,只有远远近近的树,而那树也是雪白的,被霜雪包裹。
      这世界一片肃穆。
      相比起来,那城市里的花红柳绿就显得浅薄起来。
      我的心情很纯净。
      我忽然意识到旁边的人不跺脚了。我微微转了转头,感觉到他在看我。
      我回过头,他果然在看我。
      我发觉,他的肤色黑得不正常,不是非洲人那种油亮的健康的黑,而是病态的黑,好像是一个鲜活的东西,日久天长,失水了,变质了,腐烂了,风吹日晒,越来越黑……
      我想起来了,那是一具风干的尸体色。
      可是,他的眼睛却十分明亮,而且显得过于热情。
      他见我看他,把头转过去,继续跺脚。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我的心又烦躁起来。
      太阳光越来越强烈。
      而且,大家在车里呆久了,呼出的热气让车里暖了一些,似乎不那么冷了,整个车厢里只有这个人单调的跺脚声。
      这急躁的声音好像预兆着什么不可更改的灾难正在逼近。
      
      接近黑龙镇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
      在城市里,很少有机会看到夕阳。我们看到的夕阳常常是这样的,在离地三竿高的地方,这个即将消失的发光体,它的大部分就都已经消隐在灰黯的天空中了,只剩下最上面一抹,暗红色。
      我有发言权,我观察过。
      而我家乡的夕阳,在临近地平线的时候,依然清晰如剪纸,楚楚动人。它的上半部是暗红色,下半部是暗黄色,美极了。
      
      在黑龙镇这一站只有两个人下了车:一个是我,一个是那个黑黑的人。
      我下车的时候,那个黑黑的人站起来给我让路,我没想到他随后也下来了。
      下了车,一股寒冷之气扎进了我的骨头,我急忙钻进拉客的三轮车。那三轮车用玻璃做成了一个包厢,挡风。
      三轮车开动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见那个黑黑的人也下车了,他似乎第一次来这个小镇,他正在那里东张西望。
      客车关了门,慢腾腾地开走了。
      我的三轮车也走了,我一直回头朝他看。
      他一直站在那里迷茫。
      他是谁呢?到黑龙镇谁家来的客人?或者,他就是从黑龙镇出去打工的?
      我爸
      过几天就过年了,很多人家的门窗上都已经贴上了对联、窗花、福字。
      雪把小镇覆盖着,而这些东西都是红色的,很鲜艳。
      这种鲜艳对我是一种刺激。
      我家显得很冷清。
      炕上躺着我爸我妈。
      我妈长得很瘦小,现在只剩下一把骨头,她的大腿跟我的胳膊一样细。她的肚子浮水,涨得很大。她在艰难地喘息,多半在昏睡。
      我爸痴呆,什么都不知道。他的眼神里充满绝望,迷茫,无助,他呆呆地看着每一个人。
      他呆呆地看身边躺着的我妈,一看就看一个小时。他在使劲地想,这个痛苦地挣扎的人是谁?这个衰老的女人跟他过了几十年,现在他不认识她了,他甚至不知道她为什么惨痛地呻吟。
      他呆呆地看我。
      如果我不说话,他会一直看下去。
      他不知道我是谁。
      有一家报纸采访我经历的时候,专门写过他。现在我把这篇文章的部分文字打磨一下,贴在这里:
      
      周德东,一九六七年出生于黑龙江北部的一个小镇。他在他出版的一盘盒带里深情地唱道:
      那疙瘩没有妖魔鬼怪
      那疙瘩居民善良无猜
      那疙瘩冰雪寂寞天蓝地白
      那疙瘩向日葵金灿灿满世界开……
      实际上不是这样。
      他爸爸是个供销社的职工,很老实,很勤劳。他母亲是个家庭妇女,喜欢玩牌,很少回家。他的家一贫如洗,破败不堪。
      他父亲就喜欢文学,但是一辈子只在《嫩江日报》上发表过一篇与人合写的通讯,几百字,得了两块五毛钱稿费。
      他热爱集报。
      他没有走出过那个偏僻的小镇,那里不卖书,也没有杂志和报纸。那里的居民偶尔看到的一两张报纸必是多年前的旧报纸。
      父亲日积月累地收集、剪贴,将近二十年,他的剪报册已经堆了小半个房间。他认为那将是他留给儿子的最宝贵的遗产。
      后来,周德东到了古城西安,担任《文友》杂志主编,他说,由于他忙于追名逐利,和父亲的联系很少。他竟然很少想起给家里寄回新出版的《文友》。
      父亲经常给他写信来,他的字迹一天比一天歪斜,他越来越老了。他最自豪的一件事就是他的儿子当了作家。
      他不知道作家现在已经不值钱,在他心中,作家永远是最神圣的职业。他逢人就说:“我二儿子是作家!”
      父母都老了。一次,周德东含泪写信告诉他们:“我如今生活在西安,做杂志。我今年已经30岁了,而且结了婚,媳妇是一个肇州女子……”
      后来,父亲得了老年痴呆症,经常一个人坐在小镇的土路边,对着老太阳发呆。
      他不再剪报了,那曾经是他十头牛都拉不回的事业。听说,他连身边的亲人都不认识了,更不记得还有一个二儿子叫周德东。
      一次,他走失了,在冬天,在风雪中,在旷野里,他走了几天几夜,一只鞋都走丢了,脚上被苞米根扎出了一个大洞,堵满了沙土和石粒,一路血渍。
      他走到一个屯子,一群小孩掷土块打他,喊:“老疯子!老疯子!”
      他极其惊恐,他说:“我不是老疯子。我的二儿子是作家!”
      “我的二儿子是作家”,他牢牢记着这件事,这是他这辈子惟一的炫耀,这是他对付这个梦魇一般的世界的最后一个武器。
      
      你睡觉吧
      ……我跳上炕,抱起我妈。
      她那么瘦小,竟然很重,据说这都是不吉利的征兆,因为有那句话“死沉”。
      她在炕上躺了两个月了。
      “妈……”
      我妈没有看我,她把头一歪哭了,哭得无依无靠,嘴里嘀咕着:“我这是咋地了!我这是咋地了……”
      我的眼泪也流下来。
      白天,我一直坐在炕上,守护在我妈身边。我给她按摩——脑袋,胳膊,大腿,肚子,后背。
      她的胳膊肿得不像是她的胳膊,很粗大,和她干瘦的大腿不成比例;她的后背肌肉都好像死了,没有一点弹性,按一个坑,再也不起来;她的头发没有一点光泽,像枯草;她的头皮是麻木的,经常需要人用力敲打……
      她白天几乎一直在昏睡,天黑之后,稍微好一些,还能跟我说说话。
      我家只有一个荧光灯,灯光惨白,照在她苍老的脸上,很凄凉。
      乡下人情浓,邻居们偶尔有人来探望。
      我知道我妈心里烦,就让我姐把来人都迎到后屋。我家有一个黑糊糊的后屋。
      这样,我妈躺的房子里一直是安静的,只有土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我妈在惨白的灯光下偶尔睁开眼,见我还在为她轻轻抚摩,就说:“别管我了,快去睡觉吧。”说完,她就闭上眼,睡过去。
      她在昏睡中,偶尔迷迷瞪瞪地喊出一声:“妈……”
      她妈都死去多年了,我连见都没见过。
      在最后的时刻,在这个危急关头,我的母亲,我那牙齿已经掉光、满脸布满皱纹的衰老的母亲,她一下变成了一个婴儿。
      她回到了那个老旧的年代,回到了不太干净的散发着一股什么味道的隋家的襁褓里,闻到了母亲的奶香……
      子女永远是不可靠的,母亲才是支柱。
      
      即使在这种情况下,我也没有停止写作。
      你们在我的恐怖小说系列中会看到一篇《所有人都在撒谎》,那就是我在我家的土炕上,在我妈身边写成的。
      黑龙镇没有电脑,我也没带回手提电脑,因此我在黑龙镇写东西只能是用纸笔。那稿纸和圆珠笔是我外甥给我买的,笔5毛钱一支,稿纸好像是1元钱一本。300字的没买着,是285字的。
      晚上,我妈睡着之后,我就开始在惨白的灯光下写东西。同时,我也在聆听我妈的动静。
      黑龙镇的夜静极了,狗在远方叫。
      我妈总是在说梦话:“这可咋整呀!……唉……你把那东西拿走了我们吃啥?……别说了……这个你千万别动!……大伙都去了……都得去……”
      她从睡梦中醒来,歪头看看我,说:“东子,别写了,睡觉吧。”
      “好,一会儿我就睡。”
      “你年龄也不小了,这么写下去身体会累坏的。快睡觉吧。”
      我姐对我说,她听见了我妈在梦中清晰地跟几个人对话——
      好像有三个人来找她,要把她带走。
      我妈说:“你们坐吧。你们是咋来的?”
      “……”
      “我能不能不去呢?”
      “……”
      “那再宽限我几天吧。”
      “……”
      我妈变得很坚决:“反正现在我不去!”
      “……”
      “再过十三四天。”
      “……”
      “你们明早就走吧,我说话算数。”
      我家邻居吴强是开小巴搞客运的。第二天,吴强的媳妇突然喝毒药了,抢救一天才抢救过来。
      她家的生活算是小康,两口子也没有闹别扭,为什么喝农药呢?问她,她说:“唉,活着没啥意思。”
      吴强的母亲说,天还没亮,她就看见有三个男人在她家的门口晃来晃去……
      我姐是乡下人。虽然她是我姐,但是她讲的这件事,我还是不信。
      我至今不信。
      我的理解是,我妈说的梦话,和吴强媳妇喝毒药是巧合。
      而且,我还怀疑吴强家发生了那件不幸的事情之后,我姐有意无意把我妈的梦话修改了。
      我妈是在她说那次奇怪的梦话之后第七天死的。
     凝望
      我爸不会说话了。
      他大脑不好使,或者因为日久天长不说话,反正他忘记了语言。
      一个人忘记了语言是一件很悲惨的事。他会更加寂寞,更加恐惧,更加焦灼,更加绝望。
      没有人顾得上关注他了。
      因为我妈正在生死线上挣扎。
      大家吃饭的时候,就给他一碗饭。想起来,就给他一碗水。
      我姐给他接大小便。我回家之后,替换了我姐。
      不管是吃饭还是排泄,他始终迷茫地望着眼前的人。
      我难过,我欲哭无泪。
      生命衰老了,生命变得如此粗糙!只剩下喘气了。
      可是,我们除了忽略他,又能怎么样呢?如果对他关怀得细致,那么只有一个结果,灵魂受到细致的折磨。
      夜里,他有时候乖乖地躺下,那就会睡一宿。如果他不躺下,那就完了,怎么让他躺下他都不会躺下。你若是强行按倒他,他会显得无比惊怵,吓得全身发抖,歇斯底里地骂人——尽管他已经口齿不清。而且,还会用全身的力气拳打脚踢。
      在他的意识中,眼前的一切都是梦魇,我们就像妖怪一样。
      可怜我的父亲,一辈子勤勤恳恳,老实巴交,胆小如鼠,黑龙镇的父老乡亲作证,他从来没有骂过人,更没有打过人。他不敢。
      可是,现在他在反抗。
      他常年坐在炕上,不活动,身体已经极其虚弱,总是抖,站都站不起来了。他用他生命最后的一点力气在拼命反抗。
      我姐经常侍奉他,她是我爸印象最深的敌人。一次,我姐正蹲在火炉前烧火,我爸悄悄拿起一根铁棍子,猛地朝她的脑袋砸去——幸好有个邻居在我家,他看见了,冲上前挡住了。
      我爸一辈子没权没势没钱,他总是做不成事,他很少有成功的记忆。现在,他在梦魇中,眼看就要消灭眼前这个恐怖的妖孽了,可是,又失败了……
      
      这天晚上,我妈昏睡着,我坐在我爸面前,久久看着他。
      他呆呆地看着我。
      “爸,你不记得了吗?我是你二儿子啊!”
      他呆呆地看着我。
      “我叫周德东,东子,你忘了吗?”
      他呆呆地看着我。
      “你不是一直喜爱文学吗?你一直剪报纸,忘了吗?我受你熏陶,刻苦写作,后来就当上作家了!东子,作家,你忘了吗?”
      “我在西安,《女友》杂志社,你还经常给我写信——西望长安想家人,你说的,你忘了吗?”
      他呆呆地看着我。
      “我当兵,山西大同,我写的小说在《解放军文艺》上发表了,你想一想……”
      他呆呆地看着我。
      “你大儿子叫周德尊,在庆生村出生的,你说,庆尊生。你小儿子叫周大攀,毛主席那首诗词发表那年生的——世上我难事,只要肯登攀,你起的名字,你忘了吗?”
      他呆呆地看着我。
      “我妈爱玩牌,天天不回家,我们轮番送她去玩,玩牌,想没想起来?”
      他呆呆地看着我。
      “你记不记得,我小时候有一次迷路了,找不着家了,我沿着一条路朝前走,一边走一边哭。后来你找到了我,对我说——哭啥呀!爸不是来了吗?来,爸抱你,回家……”
      我一边说一边哭。
      “你找不着家的时候,你的儿子却不见了,是不是?爸,我回来了,我是你儿子。不怕啊,不怕,没事,没关系,一切都会好起来,别怕,啊!……”
      眼泪模糊了我的视线,最后我就哭得说不出话了。
      他还是那样呆呆地看着我。
      
      那天夜里,我妈极其安静。
      月亮一点都不亮。房子里到处都黑糊糊的,我又感觉到了梦魇的味道。
      土炕上躺着我爸、我妈和我三个人。
      我突然看见我爸慢慢地坐了起来,他用一条胳膊拄着炕,一动不动,就那样看着我。
      他的脸色在月光下很苍白。他的眉毛很重,我看不见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在眉棱下是两个黑洞洞。
      我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恐惧。
      我也一动不动,看着他。
      他就那样看着我。时间过得真慢,大约过了一个小时,他的姿势都没有改变一丝一毫,就那样盯着我。
      人的大脑四分之一都是负责视觉神经的,眼珠后的视神经一直通向大脑后部。眼珠是大脑的末端。实际上,我们是用大脑来看世界的。
      我和我爸用大脑互相对视。
      他那是几乎已经死亡了的大脑。
      我终于颤颤地说:“爸,你躺下,睡觉,啊?”
      他根本没有反应,还是那样盯着我。
      我把打火机打着,在闪跳的火苗中,我看见他的脸色很不好,眼睛也因为缺少睡眠而猩红。
      “爸,睡觉啊。”
      他呆呆地看着我。
      我和他对视着,直到打火机烧得烫手了,我只好把打火机灭掉。
      房子里又是一片漆黑。
      他在黑暗中呆呆地看着我,他的脸模糊不清。
      后来,我实在挺不住了,沉沉地滑进了梦乡。
      他还在那里盯着我。
      
      1600元钱
      我妈68岁。
      她是老气管炎了,又增添了肺气肿。
      她嗜烟如命,抽好烟。不论怎样,她都不能不抽烟。我说过,她对自己放任自流。她不戒烟我觉得也是因为——寂寞。
      我回家之前,黑龙镇的大夫早就来过了。他们给我妈开了很多药,一直在打吊针,最后,药都输不进血管了。大夫偷偷对我姐说:“你妈活不了多久了,别治了,没用了。”
      我回家之后,已经不给她用药了。
      不再用药了。
      我是她亲儿子,我守在她身边,静静地听挂钟“滴答”,看她皱着眉艰难地喘息。
      放弃了。
      这是何等凄凉和悲惨的事啊!
      现在,我只有等待。
      等待什么?
      她就像一个悬崖上的人,双手抓着一条救命绳,她的手已经抓不住了,她坚持不了多长时间。
      而我们,就蹲在一旁看着她,看着她的手一点点朝下滑去,等着她最后跌进那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睁开眼,在惨白的灯光下静静对我说:“东子,我没事,你快睡觉吧。”
      “我知道你没事儿。可是,你这次病得挺重的,我得守护着你。等过了这个冬天,我把你接到北京去,好好治一下,用德国的药,人血白蛋白……”
      “那得多少钱哪,我可不要啊!”
      我在谈未来。
      已经不可能有未来了。
      我不知道我是在安慰母亲,还是母亲在安慰我。
      大夫已经不来了,目前是在等待。
     我的眼睛湿了。
      我不敢让母亲看见我的眼睛湿。她是一个极其聪明的人,即使病到这种程度,她的大脑依然清清楚楚。
      她永远清醒。
      从这点看,我爸似乎是幸运的。
      “东子,给我几片去痛片。”
      我把去痛片给她拿来,又给她喂水吃进去。现在,只剩下这治表不治本的廉价药了。
      “妈,你知不知道,一个人生病,药物治疗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精神,精神是可以战胜一切的。”
      我妈不懂这么多,她疲惫地看着我。
      我又从口袋里掏出钱来,递给她一沓。
      “妈,给你钱。”
      家里穷,我妈没有钱。我姐说,她裤子里面有个秘密的兜,那里面藏着一些脏兮兮的毛票票,到底有多少,没有人知道。那是她用来跟人家玩牌的,时输时赢。多少年来,那些毛票票进进出出,好像没有变多,也没有变少。
      可是,最近那个兜已经空了。
      我把那沓钱递给她时,她一点都没有拒绝,颤颤地伸出手,把钱接了过去,小心地数起来。
      她数得相当准确,1600元。
      那是崭新的钱,那是北京的钱。我发现,黑龙镇的钱都很破旧。
      她颤颤地把那钱塞进枕头的拉锁内,喘息着小声对我说:“你别说啊。”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她不让我对谁说?
      这是我回家的第四天。
      我妈是两天后死的。
  •   奇怪的声音
      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信过鬼神。
      当然,假如我深更半夜独身走过一片野外的墓地,我也会害怕,但那是一种本能的反应,跟我信不信鬼神无关。
      我不固执,我不信的理由很简单,我没见过。
      长这么大,有太多太多的人曾经坐在我的面前,绘声绘色地对我讲他们所遇见的鬼怪事件。这些人中,有我压根就不信任的人,有我尊重的人,有少不谙世事的小孩子,有德高望重的老人,有我的学生,有我的老师……
      我不相信任何人的嘴,除非我亲历。哪怕我听见和看见的是幻觉,我都有可能不否认。
      但是,我活了38岁,从没有听过和见过。
      而那一次回东北,是我第一次经历死亡,使我对生命有了更深刻更清晰的认识。(那一次,我也经历了一件让我得不到解释的事情。因此,我似乎第一次对另一半灵异时空有所察觉。从此之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变得消沉。)
      我试图找到解释,哪怕是一个牵强的解释,都能把我解救出来。
      但是,我失败了。
      我一直守候在我妈身边。有一天傍晚,很静,我听见我妈的头上有一种微妙的声音,“啪……啪……啪……”隔一秒钟左右响一下。
      我妈头朝里躺着,她的头上是一个很大的玻璃窗,挡着帘子。那个窗子的后面是一个厨房,因为冬天在房子里的火炉上做饭,那个厨房就废弃了,黑咕隆咚的。
      我问我外甥:“咱家后面的厨房有水管吗?”
      外甥说:“没有啊。”
      我最早听那声音好像滴水的声音,很清脆,好像就在玻璃窗上,很遥远。又好像指甲弹玻璃杯的声音,很近。
      第二天,又是傍晚,很静,我妈突然对我说:“东子,你听听是啥声?”
      我又听见了那声音:“啪……啪……啪……”
      我掀开玻璃窗上的帘子,没什么东西;我推了推那扇玻璃窗,想是风鼓动玻璃发出的声音,不是;我翻遍了我妈头上的衣服和枕巾之类,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发生那种声音。
      后来,那声音消失了。
      我妈还在说:“东子,是药瓶在响吧?真烦人,你帮我把它拿走。”
      我以为乡下虫子多,是不是虫子钻到了药瓶里在动,就在我妈头上找药瓶。可是,我根本没看见什么药瓶。
      直到这时候,我还没有太在意。
      第二天,我问我姐:“咱家玻璃后面有什么在响?”
      “没啥呀。”
      “我怎么听见有一种声音,好像是指甲弹玻璃杯,一下一下的。”
      我姐立即压低声音说:“我也听见过。你没回来之前,妈在哪里点滴,那个声音就跟在哪里,一直在妈的头顶……这次,妈肯定是够戗了。”
      “啥意思?”我问。
      “那是铁链子,锁魂的,一次次锁不住……”
      “胡扯。”我说。
      “东子,你咋不信呢?”
      “第一,那声音跟铁链子一点都不像。第二,这铁链子锁魂之说,明显是人的思维,人的想像。”
      “东子,你别跟我犟。”
      虽然我根本不信,但是,从那以后,我更关注这个声音了。
      实在找不出这声音的来源,我就暗暗发狠:我再听见它在哪里响,一定冲过去,狠狠踢它一下。这若有若无的声音把我弄得很恼火。
      另外,我还想,假如这声音真是一种小灵物,那么我狠狠踢它一下,弄不好还把我妈救了,多活几个春秋。
      可是,自从我那次在心里暗暗发狠之后,竟一次都没有再听到那个声音。
      可是,我妈还在说她听见有声音:“东子,你看看我头顶到底是啥声音?是药瓶吧?拿走,太吵了。”
      我又在我妈头上翻找,还是一无所获。
      我有些愤怒了。
      玻璃窗后面的厨房没有灯。
      我点一根蜡,走出正屋,从走廊绕过去,走进了那个厨房。
      这个厨房很狭小,锅灶上落满了灰尘。除了一口空锅,一些散柴,还有一个漆色班驳的空碗柜,再就没有什么了。
      我把锅盖掀开,把碗柜打开,甚至朝灶堂里看了看,什么都没有。
      我吹了蜡,回到我妈身边,静静地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墙上的挂表在走,“滴答滴答滴答……”
      是它的声音顺着墙传到了我妈的耳朵,她听起来很烦?可是,我所听到的那个声音和表的声音差得太远了。
      我还是把那个挂表摘下来,把电池取出,然后,把它放进了抽屉里。
      我上了炕,问我妈:“妈,你听见还有那个声音吗?”
      不知道是那个奇怪的声音停止了,还是我妈听见的真是挂表的声音,或者是我妈太累了不想再纠缠这件事,再或者是她不想继续折腾我——她疲惫地闭着眼,含糊不清地说:“没有了,你快睡吧。”
      后来,据我姐说,她陪我妈的时候,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她还和我妈核对过——她每听见那个声音响一下,她就用手指按我妈的胳膊一下。她每次用手指按我妈的胳膊,我妈都使劲地点头。这说明,她和她听见的是一个声音。他们共同听见了那个声音。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一直在苦思冥想。
       假如是我妈先对我说,她听见了一个声音,就好像指甲弹玻璃杯……而后,我也听见了那个声音,那么我可以理解为,我之所以听见了我妈描述的那种声音,是我的耳朵产生了幻觉。可是,并不是这样,是我先听到的。
      那么,是不是我妈听见的声音和我听见的声音不是一回事呢?
      有一次,我妈说那声音又响了,我就用力揉她的耳朵,过了一会儿,我问她:“还有吗?”她就摇了摇头。
      如果她听见的真是幻声,那么,我听见的就是墙体里的声音。
      土墙,里面有木头柱子,夜深人静,听到某些莫名其妙的声音也不是不可能的。
      可是,为什么我在心里产生了暴力欲望之后,它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呢?
      我坚决不相信那是超自然的声音,是什么锁魂的铁链子。但是,我隐隐有点怀疑:是不是人要死之前,有一些奇特的征兆,只是以前没有被麻木的我们所捕捉到?
      这不是作家能解决的,转交科学家。 
      目击死亡
      这一天夜里,我妈一直没说话。
      她一直睡着。
      惨白的灯照着她的脸,也照着我几天几夜没有睡好的憔悴的脸。
      几天来,我一直看着她,我对她的观察极其细致,她的每一点变化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这一天夜里,我发现她有些异常。
      她的呼吸突然顺畅多了,她的神态也变得有点舒展。
      她静静地躺着,在睡。
      “妈……”我小声说。
      她吃力地睁开眼。
      “你抽烟吗?”
      前两天,她还坚持要抽烟。我管着她,她还没有抽几口就夺下来。可是,现在我问她:“你抽烟吗?”她疲惫地摇了摇头。
      我的心狠狠一酸,点着一根烟,一根黑龙镇最贵的烟,帮她放进嘴里。
      她的假牙取掉了,她的两腮瘪下去,她伸手夹住那根烟,好不容易抽了一口,吸进淡淡的一点烟,就皱皱眉,表示不抽了。
      她含糊地说了一句:“快睡觉吧。”
      然后,她又睡了过去。
      我在灯光下看着她的脸,我想她再也不可能醒来了。
      我一直轻轻揉她的额头,揉她的胳膊,想减轻她的痛苦。
      后来,我就握着她的手,一直握着,不松开。
      我感到了我们对生命的无能。
      我姐从后屋悄悄走进正屋。我含着泪,悄悄使了个眼色。她明白了,眼泪也涌上眼眶,进后屋找我姐夫,让他找人去。
      我微微用力握着母亲干瘦的手。
      我想,她要走了,在她弥留之际,在她在阴阳交界上忽左忽右地挣扎的时候,感觉到最亲的人在紧紧握着她的手,她会安详一些,不会那么恐慌,不会那么无助,不会那么悲凉。
      大约半个小时后,帮忙的人都悄悄来了,他们都穿着大皮袄,都像幽灵一样鱼贯藏进了后屋。
      我妈身边只有我和我姐。我姐也坐在炕上,我俩一起望着我妈。
      我爸没有睡,他躺在被窝里,一直呆呆地看着我。
      “给妈穿寿衣吧?”我姐用极小的声音跟我耳语。
      我摇摇头。
      我有几个顾虑:一是我妈太聪明,假如她还有意识,那么她一下就会知道我们在干什么。那是残忍的;二是我此时还对我妈恢复过来还寄予一丝渺渺的希望,而穿上寿衣,就说明她差不多是个死人了,这对我是个巨大的刺激,目前我还接受不了。
      “妈说过,让我给她穿……她担心那些人给她穿。”我姐又小声说。
      我明白我妈什么意思。
      “一会儿要是不行了,那些人就进来了……”我姐一边说一边无助地看着我,眼睛湿湿的,她此时已经六神无主。
      其实我也没有主张,但是我还是流着泪摇头。
      我在固执地等。
      我妈的呼吸越来越慢了。我发现她的眼睛微微地睁着,瞳孔已经迷离,她是昏迷着。
      我姐无声地哭:“东子,穿吧,一会儿来不及了……”
      我又静静看了我妈好半天,终于慢慢松开了她的手。我想,她最后一缕意识,一定能感觉到阳间有一个最亲的人在拉着她,尽管她的脸没有表情,但是她其实在痛苦地挣扎,她走不了。
      我放开了她。让她就这样走吧。
      我放开她的手之后,她的呼吸明显不一样了,出气长,进气短。
      我示意我姐把寿衣拿过来,然后,我亲手为我母亲穿上了寿衣。
      我的动作很轻很轻很轻,即使她清醒着,也不太能感觉到。
      我一边为我妈穿寿衣眼泪一边喷涌而出。
      我姐也哭,无声地哭。
      母亲的样子越来越陌生。当我为她穿上深蓝色外罩的时候,我发现她的嘴张了两下,就不动了。
      我姐一下哭出声来。
      我母亲,隋井云,平平地躺在土炕上,躺在一个艳黄的褥子上,脸面极其安详。那褥子是跟寿衣一起做的。
      她穿那身寿衣一点不古怪,而是显得很潇洒。
      她死了。
      
      那些帮忙的人冲进来。有人把一枚系红线的铜钱放进了我妈微张的嘴里,又用被子把我妈的脸盖了。
      接着,他们和我一起,踉踉跄跄地把我妈抬到了院子里。
      我爸还没有睡,他呆呆地看着这一切,满脸迷惑。
      院子里用木头临时支起了一个三角架,上面蒙着苫布,算是灵棚。已经拉出了一个电灯,很昏暗。
      我们把我妈抬进了那个灵棚里。
      大家接着开始张罗别的事。
      我姐一边烧纸一边号哭。我也哭,一边哭一边劝她。
      过了一会儿,我看见灵棚前点起了长明灯,摆上了供品。长明灯被风吹得忽亮忽暗。
      我钻进那狭小的黑暗的灵棚里。这时候是凌晨三点,天很冷。我家院子里都是冰雪,我妈就躺在冰雪里。
      我一边哭一边抚摩我妈的头发。
      她的脸盖着。
      她的头皮还热着。
      我又把手伸进被子,抚摩她的手……
      
      火化
      依我的话,坚决屏弃传统的葬礼仪式。
      我一直觉得西方的葬礼简单:大家服饰肃穆,每个人送一束鲜花……
      但是,毕竟是乡下,我拗不过老辈人,最后,请来了阴阳先生,搞了一大套迷信仪式,不提。
      次日,我摔丧盆子,扛灵荡幡,身披重孝。
      天一亮,就把我妈抬上车,直奔火葬厂。
      火葬厂在县城,离我家120华里。两旁,都是白茫茫的雪,雪的草,雪的树,雪的桥,雪的村,雪的河。路不好,车一直在颠簸。
      我们在驾驶室里。
      我妈在没有棚的敞车上。
      天寒地冻,转眼她就会被冻成冰。
      到了火葬厂,一个红脸膛的人走过来,大声说:“把人抬进去。”
      那个大房子很空旷,有两个巨大的铁炉子。我们把我妈放在房角的一张木板上。
      那个红脸膛就说:“出去吧。”
      我最后掀开被子看了我妈一眼,她还是微微睁着眼,像看我又不像看我,很宁静。我用手抹了一下眼泪,走出去了。
      那个红脸膛在里面把那扇铁门就锁上了:“哐当!……”
      跟我一起来的一个人有经验,说:“你给那个烧人的人一点钱,能早一点烧,而且能烧得透一些。”
      “多少钱?”
      “一般给二十元。”
      我把钱交给这个有经验的人说:“你给他送去吧。”
      二十块钱。给了这二十块钱,我妈就能早点被推进炉子。二十块钱。给了这二十块钱,那个人就能把我妈烧得时间长一些,骨灰更少一些。
      一个小时之后,我妈被送出来了,一堆灰,有的灰还保持着骨头的形状。灰里有火星。我用筛子把我妈筛了筛,剩下的装进一个红口袋。
      我抱着我妈,坐车朝回走。
      白茫茫的雪,雪的草,雪的树,雪的桥,雪的村,雪的河……
      我们没有把我妈带回家。在离黑龙镇三里远的一片冰天雪地里,有人在那里挖好了坟。他们把我妈埋在了那里。
      我妈的坟里放进了她的纸牌,两包黑龙镇最贵的烟,她的假牙,她最喜欢的手表,她的银戒指,一包包的纸灰……
      那片雪野真开阔,天蓝地白。雪野中多了一个黑土坟,格外显眼。
      纸钱一直在坟前烧。
      离开时,我跪在坟头磕了三个头,说:“妈,我对不起你。以后,每一次我回黑龙镇,都会来看你……”
      哭
      前一段时间,我还不知道我妈病重,我女儿从幼儿园回来,给我背诵新学的歌谣:
      大兔子病了,二兔子瞧。三兔子买药,四兔子熬。五兔子死了,六兔子抬。七兔子挖坑,八兔子埋,九兔子坐在地上哭起来。十兔子问它为什么哭?九兔子说,五兔子死了再也回不来……
      假如有上帝,上帝俯瞰着人间的葬礼,和这个歌谣多像啊。
      有人病了,有人来探视。大家静悄悄地站在病人的床前,轻轻和病人的家人说着什么。有人急匆匆骑自行车去药店买药。有人在家用药锅熬药。房子里有病人苍白的脸,和浓郁的中药味。终于,病人脑袋一歪,咽气了,亲人“哇”的一声哭成一团。有人把尸体抬出去。有人在挖墓。哭声一浪推一浪。最亲的女儿或者是妻子哭天喊地,跌坐在地上。这个人就走了,永远永远不会再回来……
      我们人类就这样一个个地离去,再也回不来。
      这个歌谣让人悲凉。
      我把我妈埋了之后,回到家。
      我妈活着时多么瘦小啊。可是,现在她没了,那铺炕就显得特别的空旷,好像一下少了十个人。
      我爸坐在炕上。
      他还是呆呆地看着我,但是我发觉他今天的脸色和往常不一样,很不好,很苍白,好像没有血色了一样。
      接着,我看见有水在他的眼圈里蓄着。
      那眼是浑浊的,那水也是浑浊的。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泪。
      我的心哆嗦了一下。
      这个植物一样的人,难道他感觉到了跟他同床共枕几十载的女人已经先他而去,永远永远也不能再回来了?
      他不知道在哪里捡了一颗麻将替补牌,他直直地看着我,不停地转动着僵直的手指,摩挲那颗牌……
      他的心里正在翻江倒海?
      “爸……”我叫他。
      他呆呆地看着我。
      “你怎么了?”
      他呆呆地看着我。
      我细心地想到,他虽然能听懂普通话,但是不如说东北话更能刺激他的语言记忆。于是,我用很浓的家乡味说:“爸,你咋的了?哪疙瘩难受?”
      他还是呆呆地看着我。
      我妈去世了,应该让我爸知道实情。但是,我和我姐还是希望他不知道。有时候,礼数已经不重要了。
      假如,他知道我妈死了,他会多难过啊。人类自身的情感对人类的折磨,胜过人世间的任何刑具。
      就这样吧。
      他什么都不知道,不流泪,不流血,是一件好事情。
      我红着眼圈剥了一个橘子,递给他:“爸,给你橘子吃。”
      他像一只小狗一样,看见了吃的,就把眼光转移了,手慢慢伸向了那个橘子。
      他这是机械动作。这个归人的小脑管。人的脑袋里无意识部分比有意识部分更敏锐,更可靠。
      我爸的一辈子伸手拿过189次橘子。现在,他条件反射地来拿橘子。
      吃完了橘子,他还是呆呆地看我。
      我总担心他对妈妈的死多多少少有一点察觉。
      我回忆起来,夜里我妈离开时,穿着寿衣平平地躺在土炕上,我爸就坐在一旁,皱着眉,探着头,呆呆地看。后来,大家吵吵嚷嚷把她抬到了屋外,我姐号啕大哭……
      他还在那里呆呆地看。
      “爸,你知道……我妈去哪儿了吗?”我心里没底,忍不住试探他。
      他的眼睛里仍然有水,浑浊的水——如果我们把它理解是泪,那是一个68岁老人的泪。
      他呆呆地看着我。
      “……我妈走了。”我终于说出来。
      他呆呆地看着我。
      “再也回不来了……”
      我说着,眼里已经蓄满了水。
      如果你们把它理解是泪,那不是儿子对父母流的泪,那是对人间爱情的凄惨结局流的泪。
      他呆呆地看着我。
      离开黑龙镇的前一天晚上,我的心里极其难过。
      我姐曾经暗示我,我爸死的时候,她不会再通知我。我知道,我姐不想让我千里迢迢地再赶回来。我知道,我爸也活不了多久了。我知道,我这次一走就是跟我爸诀别(果然,我在写这本书的时候,我爸已经走了)……
      土炕上只剩下我和我爸了。
      土炕空荡荡,铺满月光。
      我看着我爸躺在枕头上的侧影,他好像没有闭上眼,好像在直直地看着天花板。不过我不敢肯定。
      不知道你有没有体验,夜是最诡异的,你借着模糊的夜光看一个东西,那东西会随着你的想像而无声无息地变化、变异、变幻。你怕它是什么,它就会变成什么。不信你可以试验。
      你忐忑地想:眼前这个东西不会是我自己吧?接着,你就会惊恐地发现,那个东西真的慢慢变成了你自己。
      你想:这个东西可别是一个木乃伊啊!很快,那东西就会缓缓变成木乃伊
      你想:这个像木乃伊的东西千万别笑啊。好了,它缓缓咧开嘴,朝着你静静地笑起来……
      我看着我爸,越看他越陌生。
      我爸再痴呆,我都不会对他感到害怕。他是我的亲人。
      但是,假如这个土炕上躺着一个陌生人,他长相古怪,没有表情,在漫漫暗夜里瞪着眼睛看屋顶,那我就会发憷。
      可是,和我一起躺在我家炕上的这个人确实是个陌生人。
      在我记忆中,父亲不是这个样子的!他的眼神很软,总是担心孩子发脾气,总是小心地看孩子的眼色。那里面透着慈祥。
      现在,那眼睛已经空洞了,直直地盯着屋顶。
      我在想,此时,他的大脑里在想什么?或者,他在看什么?
      终于,我看见他又慢慢地动了。
      他也许想坐起来。
      他想坐起来是一件极其艰难的事,其难度就等同于我们在飞行中的飞机腹部爬到顶部。
      他一点点一点点一点点终于坐了起来。
      他木木地转了半圈脑袋。
      也许是屋子里太黑了,他没有发现我,他的眼光从我的脸上移过去。(他的眼光从我的脸上飘过的时候,我的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最后,他的眼睛停在我妈生前一直躺着的地方,一动不动了。
      我妈躺过的那片土炕空荡荡。
      他就那样像泥塑一样死死盯着那个地方。
      时间像电脑死机了一样。屋里静得可怕。
      终于,他说话了!
      几年来,他彻底忘记了语言,偶尔说话,也是含混不清。现在,他突然说话了!而且竟然说得一字一顿,很清楚:“隋景云?”
      隋景云!
      我哆嗦了一下。我甚至怀疑那声音不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
      人的大脑通常可以储存一百万条信息。我爸的大脑中那一百万条信息有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条都毁灭了,永久性地毁灭了,只剩下了一条。
      这一条是——“隋景云”。
      
      黑黑的人
      我妈去世的第三天,我离开了黑龙镇。
      我是早上7点钟上的车。那车从清泉县开往哈尔滨,路过黑龙镇。就是我回来坐的那趟长途车。
      从黑龙镇上车的人很少。
      我是最后一个上车的。我扫视了一下,看见还有一个空座,便走了过去。
      突然,我愣住了,因为我感觉那个座位上坐着的那个人特别面熟。他也刚刚上车,正在打扫肩上的霜雪。
      他仍然穿着那件黑色夹克,肩背和肘部是人造皮的,其他部位是晴纶的,很普通那种。下面穿的还是那条黑色条绒裤子,一双黑色棉皮鞋。他的领口仍然露出雪白的领子。他还是跟我一样没有包。
      怎么这么巧?
      他和我一起进入黑龙镇,今天又一起离开黑龙镇!
      眼看就要过年了,如果没有特殊情况,这时候一般人是不会出门的。
      这个人是谁?他到黑龙镇干什么?这些对于我来说是个谜。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了。
      他急忙站起来为我让路。
      从他身前迈过去的时候,我看了他一眼,他也看我一眼,从他的眼神里看不出他还记不记得我。
      我坐下来。
      我还得跟这个诡异的人同行8个小时。
      这时候,我特别怀念火车上的那个梅女士,我的那个读者。此行哪怕是和那个常大哥也好。
      这一次,这个黑黑的男人一直没有跺脚。他靠在椅子背上,闭着眼睛,好像是睡了。
      我也太困了,实在挺不住,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我在那颠簸的车上,在那个神秘的男人身旁,做了一个梦:
      冰雪都消融了,水流动起来,“哗哗哗”地响。满世界的向日葵开放了,金灿灿的,特别耀眼。我妈很年轻的样子,她笑吟吟地在满世界的金黄中对我说:“东子啊,你睡觉吧。”
      ……突然,我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弄醒了。
      “啪……啪……啪……啪……”
      我猛地睁开眼,那无数的向日葵就消失了,天寒地冷,汽车在雪路上颠簸。很多人都睡了。
      “啪……啪……啪……啪……啪……”
      我转过头,看见身边那个很黑的男人一手拿着一个喝水杯,是目前挺流行的所谓纳米杯,另一个手用指甲在那个杯子上弹。
      他弹出的声音,还有那声音间隔的时间,跟我在家里听见的那种没有来源的声音特别像。
      所有的人都在跺脚,只有他一个人不跺。他一直在用指甲弹那个杯子,似乎是无聊极了。
      他一眼都不看我。
      车在冰天雪地里朝前走,慢慢吞吞。
      我一路都在听他那弹杯子的声音,心里极其恐惧。
      有几次,我想和他搭话,问问他为什么总是弹杯子,终于没敢开口。
      到了哈尔滨之后,又是我先下的车,下意识地回头找他的影子——我没有看到他。
      
      这个黑黑的男人是一个阴影,一直挡在我的心上。
      如果他是个正常人,看了我这些文字,一定知道我说的就是他,那么,他一定会对我的猜疑感到好笑。无论他是什么,我都不希望收到他的来信。
      
      让我们向生命致敬吧! 
  •   周荣起,2002年供职于《文化报》,主任记者。他采访一位科普作家,结果有去无回。
      那个科普作家叫蒋壕没(读mò),著有长篇科幻小说《谁摸了我一下》,患有罕见的综合干燥症。
      警方赶到蒋壕没的住处,发现房子是空的,只有一盒录音带。
      现在,让我们来听听这盒录音带……

      时间显示:2002年5月28日夜,22:05分。
      
      蒋:谢谢你跑这么远到昌平来看我。
      周:路挺顺的,从高甸桥上高速,半个小时就到了。我家离高甸桥不到两站路。
      蒋:你喝水。
      周:谢谢(动水杯的声音)。你住的这个地方挺偏的。
      蒋:是老宅子了,一直没搬,图个安静。
      周:我到昌平后,找这个地方就用了一个小时(笑)。刚才,我绕来绕去找你这个房子的时候,好像看到了一大片墓地。这附近是不是有坟?
      蒋:看来你的车开过头了,那片墓地在我家北面,有一里左右吧。
      周:中间是一片荒地。
      蒋:听说有个房产开发商把那片荒地买下了,要建楼,一直不见动静。
      周:要是我一个人住在这儿,肯定挺害怕的。
      蒋:习惯了就没什么了。
      周:你这房子挺大的,有二百平方吧?
      蒋:加上地下室有三百多平方。下面还有个地下室。
      周:我是前几天通过张个(注:民间诗歌活动家)知道你的。你跟我想象的有点不一样。
      蒋:哪儿不一样?
      周:我没想到你长得这么……高大。你肯定比穆铁柱还重吧?
      蒋:谁是穆铁柱?
      周:你不知道?
      蒋:不知道。
      周:是个篮球运动员。
      蒋:哎,这是什么?
      周:采访机。这是一种新型产品,单位刚配的,录音特别清晰,滴水不漏,还可以显示录音时间。
      蒋:挺小的。
      周:我写采访文章一直有个理想,那就是把现场录音一字不落地发表出来,甚至包括咳嗽声——比公安局录口供还较真,我认为那才是最真实最生动的东西。传统的采访一旦变成文章,就流失了很多原汁原味,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千篇一律,很没劲了。
      蒋:我不喜欢采访这个词。而且,今天的谈话你见不了报的。
      周:我就喜欢听这种话。我喜欢一切不被主流文化或者说主流科学接受的观点,也包括不被大众接受的观点。
      蒋:我不是那个意思。今天,我们只是随便聊天,好不好?实际上我不太愿意跟记者打交道,我害怕这个职业。
      周:为什么?
      蒋:有很多原因。记者在我眼里就是一束束镁光灯,太亮了,他们的任务就是把很多阴影里的东西曝光,而这个世界有一些秘密是必须保留的。
      周:那你为什么同意和我见面呢?
      蒋:我想和你交个朋友。
      周:谢谢。
      蒋:我这里很少有人来。我希望和所有人交朋友。
      周:将来你会有很多朋友的。
      蒋:当然,我想见你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周:什么原因?
      蒋:呆会儿我会告诉你的。
      周:你对记者的这种排斥或者说恐惧,是不是跟……你的病有关系?
      蒋:也许是吧。
      周:张个说你不能见太阳,是吗?
      蒋:是。
      周:怎么有这么怪的病?
      蒋:这种病很少,听说国内只有一两例吧。医生说叫综合干燥症。我只能呆在黑房子里,白天也得挡窗帘。对于我,太阳就是一个巨大的榨汁机,站在太阳下,体液,汗液,胃液什么的很快就会挥发掉,呼吸衰竭而死。
      周:你还写作吗?
      蒋:不写作干什么?天天在这黑糊糊的房子里枯坐,如果不写点东西,那就和蹲大狱差不多了。最近我正写一部长篇。
      周:还是科幻小说?
      蒋:应该算是一部恐怖小说吧。
      周:现在市场上好像只有西方的恐怖小说,斯蒂芬·金的,希区柯克的,还有一个叫……什么利特,那名字很绕口,斯蒂芬·金说他是最好的恐怖小说家,我还买过一本他写的书呢,写一个邮差,确实挺吓人。目前,还没有听说国内谁写这种小说搞出名堂来。可以向读者吐露一下书名吗?
      蒋:书名倒是想了几个,还没有定下来。小说的主人公也是个科幻作家,他得了综合干燥症……
      周:是写你自己吧?
      蒋:我现在几乎与外界隔绝了,没有一点生活,我只熟悉我自己。这个人物有我的影子。后来,他死了。 

      周:我劝你别写这个。
      蒋:为什么?
      周:好像很多作家写书都有某种预言性。那几个自杀的诗人,他们死前写的诗,多数都有“死”的字眼,再不就有一股死亡的气息。
      蒋:我不信那个。我父亲是搞生物的科学家,他一辈子致力于遗传基因工程学。我受他的影响挺大的。唉,他死得太早了。
      周:我觉得,可能是因为死亡每时每刻都威胁着你,慢慢你就藐视它了。
      蒋:麻木了。像我这种情况的人渐渐会对别人的死感兴趣。
      周:你母亲还健在吧?
      蒋:我连她什么样子都没见过。
      周:对不起。
      蒋: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太阳,这日子你能想象吗?平时,我除了写作就是思考一些东西。
      周:张个给了我一本你写的书,我差不多快看完了。与你合著的那个人是叫……李天明吧?
      蒋:其实那是我自己写的。
      周:那李天明是谁?
      蒋:你说呢?
      周:总不会也是你吧?
      蒋:为什么不能?
      周:那你为什么用两个名字呢?
      蒋:不过是个代号而已,你也可以理解成我的笔名是六个字,中间有一个空格。其实,蒋壕没也不是我的名字。
      周:你的本名叫什么?
      蒋:好了,不提这个了。
      周:我对生命学、宇宙学特别感兴趣。看了你那本书,我觉得在对时间、空间的怀疑上,我和你很有共鸣。
      我也是个很敏感的人,而且总是保持着清醒,即使喝得烂醉如泥。像我这样的人,死的时候,一定很痛苦。我怕死。
      蒋:你要是住在这个房子里就会感到,死其实离你很近,有时候甚至就在脑袋后。
      周:所以我肯定不会买这样的房子,至少附近不能有墓地。
      一个多月前,我的一个朋友,也是同事,突然失踪了,直到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警察都没找到,大家都说,他生还的可能性几乎是零。
      蒋:男的女的?
      周:男的,姓张。
      蒋:好像报纸登过这个人的寻人启事。肯定被害了,最近西京失踪的不是他一个人。
      周:这件事对我刺激很大,现在我都没从那阴影中走出来。他失踪的前一天还跟我一起在报社的餐厅吃午饭呢。
      蒋:人的生命很脆弱,一只手,土路上一个有积水的马蹄坑,一枚剃须刀片,半块砖头,一根绳子……都可以要一个人的命。

      周:下雨的时候,我一个人呆在屋子里,经常想这样一个问题——我是什么?
      我是父精母血的结合物。
      父亲有他的父母,母亲也有她的父母,父母各自的父母分别又有他们各自的父母……排上去,那是一个巨大的扇形,辐射到茫茫时间的深处去,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清楚了。而我,就好像是一个珍贵的扇坠儿。
      蒋:这个比喻有意思。
      周:古代,医学落后,发高烧都可能死掉,更何况瘟疫横行!死个孩子就像碎了一枚鸡蛋。还有饥饿,“酒肉臭”毕竟是凤毛麟角,而“冻死骨”却遍地都是。还有连绵不断的战乱,冷兵器,硬碰硬,你死我活,能活下来是奇迹……
      如果我那浩繁的祖先中,有一个人早夭,就不会有我。
      “扇面”范围中的无数对夫妻,如果有一对姻缘发生变化,也不会有我。或者哪个朝代有那么一对夫妻,其中一个人在路上遇见了张三,说了一阵子话,回家晚了,夫妻俩那天没有做爱,也不会有我。再或者,任何一对夫妻怀孕只要差一瞬间,都将形成不同的生命,那么,我也就不存在了。
      一个突发的小事,一个念头的转变,甚至窗子外的一声呼喊,都可能使一切发生变化……
      蒋:按照唯物主义辩证法观点,世上的事物都是普遍联系的。从这个角度说,一声咳嗽都可以改变人类史。
      周:这些还不算。再往前,我的祖先满身长毛,一代代多得数不清,他们在漫长的进化过程中,竟然没有一个被同样满身长毛的更凶猛的动物吃掉。
      再往前,一直追溯到几十亿年前的原始海洋,我的祖先也许是海洋中的微生物,在亿万斯年的时间里进行着生物转换,竟然一直没有中断……
      生命太奇妙了!
      我胡乱打个比方——从最初到最后,促成我这个生命形成的偶然,就像沙漠的沙子一样数不清。而阻止生命形成的偶然,就像地球上的树叶一样也数不清。两种偶然的关系是,所有的沙子呼啸而过,每一粒沙子必须从树叶的空隙间穿过,否则我就不存在了。结果……
      想起来,这挺恐怖的。
      ……你笑什么?
      蒋:我听着好玩。
      周:时间和空间,不能往深想。亿万斯年之后,也许我们又到了2002年,我们又坐在了这个房子里,我采访你……
      蒋:我没想那么深远,我写的就是普通的凶杀案。哎,我觉得你以后应该写恐怖小说。
      周:我现在已经在写了。
      蒋:我给你讲讲我那部小说的大致内容吧。
      周:好啊,我最喜欢深更半夜听恐怖故事了。
      蒋:我的小说是这样开头的——公安局在一个月内陆续接到三次报案,说有人失踪,警察们正在手忙脚乱地调查。
      第一个是修电脑的,第二个是记者,第三个是外地女孩,只有十七岁——据查,她是到这个城市来看一个网友的,她登记了旅馆,当晚就出去了,再也没回来。她的背包一直放在旅馆里。几天后,旅馆老板报了案……
      周:我怎么身上直起鸡皮疙瘩……
      蒋:这才刚刚开始,你就害怕了?
      周:不是,我越听越像真事。西京这个月不正是失踪了三个人吗?一个是修电脑的,一个是我那个同事,还有一个外地女孩……
      蒋:我就是受这几起失踪案刺激才构思这部小说的。
      周:对不起,你接着讲。
      蒋:那个外地女孩的背包里有一些衣物,还有几百元现金,一个笔记本——那是一个电话本。经核对,那些电话都是她同学和朋友的号码,还有家里的。通查询,这个女孩到西京见的人网名叫“那谁”,关于“那谁”的情况没人知道。
      那个记者失踪前,没有任何反常现象。只是在下班前,一个同事问他晚上愿不愿意去看大学生的一场实验剧,他对那个同事说:“我今晚约了一个人。”具体约了谁,他没说。
      那个修电脑的是外地来打工的,刚到西京不到四个月。不过,公司有记录,他上门服务的客户住址是北郊昌平镇新华北路43号——你猜,住在这里的人是谁?
      周:谁?
      蒋:蒋壕没。
      周:你?
      蒋:主人公用的就是我的名字。小说从一个记者采访蒋壕没入手,这个记者是从网上知道蒋壕没的情况的,他很想接近这个终日呆在黑暗中的人,于是,通过一个诗人朋友介绍,他和蒋壕没相约见面了……
      ——这就是我想和你见面的另一个原因。我想在你身上找点感觉。
      周:但愿我能给你带来灵感。
      蒋:警察立即传讯了蒋壕没。蒋壕没说,他是打电话约了人修电脑,可是,他一直没等到人。大约两个小时后,他还给电脑公司打电话催过他们……是的,蒋壕没似乎没理由杀一个根本不相识的人。而且,价钱是电话中谈好的,50元,不可能有什么纠纷。更不可能是图财害命,一个修电脑的,身上除了路费不会有太多钱。最重要的是,警察搜查了蒋壕没的宅子和四周,没有发现任何可疑迹象,更没有找到尸体。
      在案件研究会上,有人认为从昌平镇城区到新华北路之间,很荒凉,路两旁都是蒿草,人迹罕见,那个修电脑的有可能在半路上被打劫了……
      可是,警方在那条路上布控,几天过去,没发现任何可疑人。
      与此同时,另一组警察拿着失踪女孩家里提供的照片,到新华北路43号附近走访,有个大妈戴上花镜看了半天,说:“我见过这个女孩,当时,我正坐在院门外乘凉。她好像在找什么人,朝那边去了。”
      警察抬头看去,她说的“那边”正是蒋壕没家的方向。那门洞里黑糊糊的。
      警察问:“她到底去了谁家?”
      大妈说:“我只是抬头看了一下她。她究竟进了哪个门,我就不知道了。”
      警察让大妈仔细辨认,以免搞错,大妈指点着照片说:“不会错。她的眉毛很长——你们看,我的眉毛就很长,所以我的印象挺深的。”
      警察又一次传讯了蒋壕没。
      在公安局,警察使用了各种战术,但蒋壕没始终否认他是“那谁”,他说他也从来不上网。他家里确实没有电脑。
      由于没任何证据,最后警察只好又把他放了。
      他离开之后,讯问他的警察也回家了。这时候已经是深夜,警察的老婆一直在等他。她发觉老公的神态有点萎靡,就问他怎么了。这个警察对老婆说起了这个案子,最后他说:“当时在审问室里只有我和他。台灯射在他的脸上,我在暗处。不知为什么,我忽然……有点害怕他。”
      他老婆说:“现在的歹徒穷凶极恶,你小心点好,别以为在你们那儿就不会出事。”
      这个警察静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我总觉得他好像……不是人。”
      他老婆愣了愣,说:“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警察说:“他的眼睛。我让他离开的时候,他都走到门口了,又返回来,直勾勾地看着我……你知道他说了句什么?”
      他老婆一点点抱紧了身子。
      警察低低地说:“他说——欢迎你来我家。”
      周:我听得全身发冷……
      蒋:实际上,消失在蒋壕没那个宅子里的人并不止三个。
      有一个讨饭的老太太,她黄昏的时候路过蒋壕没的院门,看见一个人在窗子里朝她摆手,示意她走进去。可怜的老太太以为遇到了好心人,就走进了那深深的宅子……
      还有一个孩子,那是三年前的事了,那是个四岁的男孩。他家离蒋壕没家不到一百米远。天刚刚擦黑,这个男孩一个人在屋外玩,看见蒋壕没在大门口朝他摆手。男孩愣愣地看着蒋壕没,不知道他想干什么。突然,人高马大的蒋壕没双手撑地倒立起来,用一双胳膊当腿,“走”进院子里。男孩好奇,就跑过去看。蒋壕没仍然倒立着,他的脑袋夹在两个胳膊之间,脸朝着后面,一边对男孩挤眉弄眼一边“走”向黑糊糊的屋里,男孩就跟进去了……和那个老太太一样,男孩再也没有出来。男孩父母都快急疯了,一边声嘶力竭地喊叫男孩的名字,一边红着眼睛到处搜寻,终于没找到。那个母亲瘫倒在地,嚎啕大哭起来。几天后,邻居们的定论是——这个孩子是被人贩子抱走了。
      蒋壕没的家很偏僻,院墙很高,很厚,他和外界基本上没有来往。凡是走进他家的人,没有一个再走出来……遗憾的是,没有人对此有所察觉。
      周:还有……那个记者呢?
      蒋:由于蒋壕没得的是一种特殊的病,这个记者只能和他约在天黑以后。他没想到自己一去不归。
      蒋壕没家里的灯很亮。记者坐在蒋壕没的对面,总觉得这个人哪里不对头。首先,他发现这个人长得很大,好像比正常人大一号。另外,他的脸出奇地鲜亮,眼睛里射出炯炯的光。
      他的旁边放着一副很大的墨镜,那东西就是他的命,只要光明来了,他必须立即戴上它。房间里很空旷,那个墨镜静静摆在那儿,好像是具有某种象征意味的道具……
      记者忽然想起了李白的几句老诗: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在做这个采访之前,记者没有对报社任何人说,包括部门领导,他想搞个爆炸性的。可是,现在他却想早一点结束采访……
      为了转移一下心神,他四下看了看,没看见电脑,就问:“你写作不用电脑吗?”
      蒋壕没说:“他怕那种射入光。”
      记者又问:“那你是怎么给我发的E-mail呢?”
      蒋壕没看着记者突然笑起来……
      我每天都憋在房间里,天黑之后,总要出去走一走,透透风。我们一起出去走走吧,一边走一边聊?
      周:好。我已经听得毛骨悚然了。
      蒋:你写恐怖小说,你还怕?
      周:我都陷进你的故事里了,总感觉我就是那个记者。你等一下,我把磁带翻个面。

  •   磁带A面,两个人的对话到此终止。可是,接下来采访机里突然爆发出一声嚎叫:“你就是那个记者啊!”接着,录音带就空白了,剩余几分钟时间。
      这个声音不是蒋壕没的,也不是周荣起的,而是一个陌生的男人声——应该是这次采访覆盖了原有的录音,正巧剩下这一句没洗掉。周荣起关掉采访机的“喀哒”一声,把这声嚎叫的第一个音“你”覆盖了一半。
      上一次录音是什么内容?这个嚎叫者是谁?这个残留的声音怎么正巧对上了周荣起最后一句话?
      弄不清楚,挂起来。
      B面继续。
      时间显示:2002年5月28日,23:20分。
      
      周:真黑啊。朝哪边走?
      蒋:那边路平一些。
      
      大约半分钟寂静无声,不知道两个人在干什么。磁带静静地转着,里面的风声清晰了许多,“呼呼”地响。
      
      蒋:我接着讲吧。
      周:好。
      蒋:蒋壕没避开电脑的话题,看了看窗外,对记者说:“我每天都憋在房间里,天黑之后,总要出去走一走,透透风。我们一起出去走走吧,一边走一边聊。”
      记者说:“好。我已经听得毛骨悚然了。”
      周:——你可别吓我啊。
      蒋:我写的故事都是借鉴自己的生活,你别多心——蒋壕没和那个记者出了门,一边走一边聊。风迎面刮过来,两个人走得稍微有点吃力。蒋壕没突然问那个记者:“你现在是不是后悔来采访我了?”——你肯定后悔了。
      
      静了几秒钟,从整个语境上判断,周好像是愣了愣,显然没搞清“你肯定后悔了”这句话是小说中的蒋壕没对那个记者说的,还是面前的蒋壕没对他说的。他好像很快就从蒋壕没的眼神里得到了答案。
      
      周:你别开玩笑,我后悔什么呀?
      蒋:那个记者对蒋壕没说:“你别开玩笑,我后悔什么呀?”
      周:你又开始吓我了……
      蒋:我的故事就写到这儿,后面的我还在构思中,一直没想出一个恐怖高潮来。我见你,就是想从你身上得到后面的情节。或者说,希望我们两个人把故事进行下去…… 
     周:……我真的觉得,你是一个出色的恐怖小说家。
      蒋:应该是。
      周:你制造的恐怖,加进了行为艺术,小说和现实简直都混淆了……
      
      周突然不说话了,接着,录音带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谁走进了蒿草里。
      
      周:(惊慌地)那谁!你快朝那儿看!……
      蒋:怎么了?
      周:前面有个人……那儿就是墓地了吧?
      蒋:你又反过来吓我了。
      周:不不!……唉,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呢?
      蒋:是你看花眼了。
      周:刚才真有个人!……能不能是盗墓的?
      蒋:这片墓地里埋的都是当地农民,又不是秦始皇,谁盗啊?
      周:可是,谁没事到墓地里转悠啊?
      蒋:哎,这个情节好,小说可以继续了。
      周:怎么写?
      蒋:——那个记者走着走着,突然看见墓地里有一个人,他吓了一跳,蹲进草丛朝前方看去,那确实是个人,他拿着一个铁东西在一块墓碑上凿着:“乓!乓!乓!——”声音在风中传出很远。
      记者壮着胆喊了一声:“谁!”
      那个黑影回过头来,似乎擦了擦满头的汗,粗粗地说:“我。”
      记者厉声问:“你在干什么?”
      那个人不满地说:“他们把我的名字刻错了,我改过来。”
      记者感到这声音很熟悉,抖了一下,立即回头看去,身后的蒋壕没突然不见了。
      他正愣着,那个人影从黑暗中朝他走来,正是蒋壕没,他在黯淡的月光下面色阴森,手里拿着一个凿子。
      记者战战兢兢地说:“你……”
      蒋壕没说:“他们把我名字里的‘壕’刻成了土豪的‘豪’,我改过来了。”
      那个记者当场就昏倒了……
      周:我好像听过这个段子。
      蒋:这个小故事是我写的,一定是传开了。
      周:咱们回去吧,我真怕这时候出现一个人“乒乒乓乓”凿墓碑。
      蒋:好吧。
      周:刚才,你讲的是一个鬼故事。我觉得鬼不可怕,可怕的是人,或者说是一个像人但是不是人的东西。
      蒋:(声调低低的)你指的是什么?
      周:我们……回去吧?
      
      透过采访机和口袋磨擦的噪音,能听出两个人的脚步声,有点杂乱。渐渐变成了一个人的脚步声。
      
      周:你怎么了?
      蒋:(声音很远,很不清晰)没怎么呀。
      周:你离我那么远干什么?
      蒋:是你走得太快了。
      周:你好像在等谁。
      蒋:没有啊。
      周:那你总看后面干什么?
      蒋:你不是也在朝后看吗?
      周:我是在看你。
      蒋:……
      
      蒋壕没说话的时候好像回过头去了,听不清。
      接着,周似乎意识到采访机还在录音,“啪”地关掉了。
      再次出现周和蒋的声音是在几秒钟之后,听得出来,这时候两个人已经朝回走了。
      时间显示:2002年5月29日,0:12分。
      
      蒋:你抖什么?
      周:没有啊。
      蒋:你身体里缺少单胺氧化酶。
      周:是你那个鬼故事太吓人了。
      蒋:其实那不是一个鬼故事。
      周:我没明白。
      蒋:那坟里埋的真是蒋壕没的骨灰。
      周:我……还是没明白。
      蒋:你听我接着讲构思。
      周:我们……能不能先进屋?
      
      开门的声音。从这个声音可以听出,这扇门很沉重,两个人好像又走进了那个深深的宅子。
      
      蒋:坐,喝水。
      周:谢谢,我真的口干舌燥了(“咕咚咕咚”喝水的声音,放水杯的声音)。
      蒋:刚才我讲到,那个记者被吓昏了,后来他慢慢苏醒过来。
      他看见那个蒋壕没阴森的脸正贴在他的脸上,定定地看着他。他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蒋壕没的房子里。
      在明晃晃的灯泡下,两个人就那样对视着……
      ——哎,周荣起,假如在荒郊野外的一个空房子里,你和一只羊度过漫漫长夜,在明晃晃的灯泡下,那只羊总是木木地看着你……你会怕吗?
      周:不会。我就属羊,我对羊印象很好。
      蒋:假如,你忽然知道一个秘密——这只羊不是一只正常的羊,它是一只克隆的羊。这一夜,你会怕吗?
      周:那也许……会。
      蒋:为什么?
      周:我说不出为什么……反正会有点怕。
      蒋:你担心它有什么缺陷?
      周:好像不是。
      蒋:你担心它突然哭出来?
      周:好像也不是。
      蒋:你担心它扑上来把你吃了?
      周:我真的说不清自己怕什么……
      蒋:那么,假如你忽然知道,跟你深夜坐在一起的是一个克隆人,你怕吗?
      周:我肯定怕……
      蒋:我想把这个科幻作家蒋壕没就写成一个克隆人。他是一个复制品,另一个他死了,他在墓碑上为另一个他改名字,不是鬼。这回明白了吧?
      周:科幻恐怖小说?
      蒋:不是科幻。
      周:写克隆人还不是科幻啊?
      蒋:前些日子,意大利那个叫塞韦里诺·安蒂诺里的医生在阿联酋一个学术会议上宣布他已经在克隆人了,很快这个地球上第一个克隆人就将出生,全世界都炸了锅。
      我想写,实际上,第一个克隆人早已经出生了,只是他悄悄地活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个秘密。
      他诞生在中国一个科学家的地下实验室……
      周:有意思。
      蒋:现在,各国政府和国际主流科学界都反对克隆人,在这一点上,全世界是一致的,这已经成为人类社会的基本共识。联合国还专门成立了反对克隆人国际公约特设委员会,制订禁止克隆人公约。连试管婴儿之父——英国剑桥大学教授罗泊特·爱德华也反对克隆人——你对克隆人怎么看?
      周:我赞同。
      蒋:我本人是强烈反对克隆人的,我的小说表达的正是这个观点。
      我觉得不仅仅是要把克隆人消灭在胚胎状态,连那些追名逐利的科学家,那些为人类制造灾难的家伙,也统统该消灭。
      周:目前人类克隆了老鼠,兔子,鱼,羊,猴子,猪,牛,大熊猫……为什么就不能克隆人?
      蒋:如果人类像翻录磁带、复制文件那样,任意生产遗传物质完全相同的生命体——克隆人,你不觉得那很可怕吗?
      周:我倒觉得,克隆人是对人类最大的一个考验。目前,我们的心理还显得过于脆弱,经受不住这种冲击。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克隆人出现,不论是对克隆人,还是培育出克隆人的人类,都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因此,现在就克隆人类可能为时过早。不过,恐慌、禁止、分歧、辩论、甚至杀戮等等,都只是过程,可能很短暂,也可能很漫长,最终克隆人必然要出现的。最好等到我们心理承受力达到了,克隆人再出现。
      还有眼前在技术上也不到火候。你看,那些克隆动物的呼吸系统、心脏以及循环系统总是有问题,那么克隆人就更不安全了,比如早产、死产、畸形、早衰,甚至少胳膊缺腿、内脏不全。人类为了探索科学,生产一大批残次的克隆人做代价,这是不道德的。
      蒋:除了生理上的问题,克隆人一定还有心理上的缺陷。
      你想过没有,克隆人不仅会给人类带来混乱和危害,对于克隆人本身来说,他的出产也是终生的灾难。
      他必定孤独,那不是因为没有知音没有朋友一个人在酒吧喝闷酒的孤独,而是一种异类的孤独。
      他没有亲人。如果这个克隆人是个男人,那么提供体细胞的那个人,不是他的父亲,也不是他哥哥和弟弟,那仅仅是与他只有年龄差的同胞胎。
      如果,这个克隆人是个女的,提供体细胞的那个人,更不是她的父亲了,当然也不是她的母亲,不是她的姐姐和妹妹,这很别扭,两个女人合伙制造了她。
      这个克隆人的生命可能来自那个体细胞提供者的大腿,也可能是来自那个人的肝脏,甚至可能来自那个人的头发——任何一个机体细胞,都可以生成一个完整的机体,这是生命全息现象,你应该懂。
      而提供子宫的那个女人也不能算是这个克隆人的母亲,那只是一个孵化器,生育机。
      克隆人没有生物学意义上的父母,只有社会学意义上的养父母。
      对于克隆人来说,独立的人格天然缺失。他没有归属感,他仅仅是个影子,可怕的是,这个影子有意识,有思维。
      还有,这个克隆人的大脑也是复制的一部分,假如这个大脑里还残存着被克隆者的记忆片段,那就更恐怖了,就像一个噩梦……
      另外,恐惧会伴随他一生。没有人会真诚地关爱他。他是异类,人类对他如临大敌。他可能一辈子生活在实验室里,这个世界对于他充满了未知的凶险。
      周:人类应该像对待邻居一样平等地对待他们。
      蒋:克隆人是一种无性繁殖。这个你知道吧?
      周:知道一点点。这个我在学校时学的不好。
      蒋:从进化论上讲,无性繁殖是最低等动物的繁殖方式,比如分裂繁殖,出芽繁殖。拿植物来说,比如葡萄枝,切成几段插进土里,它就会变成几株;还有土豆,切成几块埋进土里,就会生出土豆秧……
      有性繁殖新生命有一个基因程序重组的过程,要几个月,精雕细刻;而克隆人的无性繁殖过程,甚至几个小时就完成了,那是一个粗糙的过程。
      周:好像有科学家提议,最好克隆出无意识的人,瓜分他的器官用于医疗……
      蒋:这个想法是无法实现的,没有独立的DNA能决定意识是不是存在,也就是说,基因技术不可能把意识取出来像盲肠一样扔掉。
      周:哦。
      蒋:我想,最后会出现这样的局面——人类把克隆人当成人体器官仓库,人类好比完整的汽车,而克隆人就是一堆汽车配件了。那样的话克隆人就连奴隶都不如了,那样的话,人类文明就退回蛮荒的原始社会了。
      周:那是恐怖分子才干的事。
      蒋:如果没有法制,所有人都是恐怖分子。
      周:你把人性看得太黑暗了。
      蒋:总之我认为,克隆人的出现,就是人类文明的末日,绝对是反人类的罪恶之举。
      周:你太激动了。
      蒋:我没激动。
      周:最早,输血、器官移植什么的还受到巨大的争议,可是现在这成了现代文明的一部分。科技应该带动观念进步,观念不能阻碍科技发展。
      我觉得,克隆人类本身是人类科学的一次伟大飞跃。多少年之后,当我们和克隆人成为朋友或者同事甚至配偶的时候,回想全世界对克隆人的同仇敌忾,那是历史的笑柄。
      ……好了,咱俩换个话题吧,还都是没影的事呢——我怀疑那个意大利的医生是在吹牛。你接着讲故事。
      蒋:制造蒋壕没的人叫黄玉凤,在一所大学当教授。他一直在搞遗传生物学研究。
      他知道,从医学角度说,他在制造一个无法预知的后果。从司法角度说,他这完全是违法行为。从道德角度说,他的行为违反了现代人类社会的伦理。
      但是,他非要做这件事。他认为他是伟大的。他不想活着时公开这件事,他想名垂千古。
      早在几十年前,他就偷偷在家里的地下室开始了克隆人的实验。
      他每天都工作在显微镜和玻璃管中。终于有一天,妻子和他离婚了,她给黄玉凤留下了一大笔钱,然后去了美国。后来黄玉凤一直未娶。
      一个偶然的机会,他认识了一个叫蒋壕没的男人。黄玉凤买通了他,他接受了这个实验,同意复制自己。
      不久,黄玉凤又用相同的办法,买通了一个神秘的不愿意公开姓名的女人,她愿意生育这个克隆人。
      黄教授克隆人的方法和克隆动物一样,把那个神秘女人的卵细胞中的DNA取出,植入男人体细胞中含有遗传物质的细胞核,经过微弱的电刺激,使卵细胞分裂,发育成胚胎,再植入子宫……
      克隆出来的蒋壕没是1977年出生的,那时候,约翰·格登克隆蝌蚪引发的关于克隆的第一次大辩论已经过去15年。
      那个神秘女人生下这个克隆人之后就不见了,她永远地失踪了,黄玉凤再也没找到这个人。她像一个不真实的梦。
      在克隆的蒋壕没快出生时,那个被克隆的蒋壕没比任何一个要做父亲的人都激动。可是,就在黄玉凤在他家秘密地为那个神秘女人做剖腹产的时候,他却突然离开了。
      半夜的时候,他打来一个电话,颤巍巍地打探这个克隆人的情况。
      黄玉凤激动地说:“一切正常,一切正常!”
      当黄玉凤问他为什么突然离开时,他说:“我突然很恐惧见到这个婴儿!”
      从此,这个被克隆的人一次都没有来过黄玉凤的家,一眼都没有看过他的复制品。而且随着克隆出来的蒋壕没越来越大,他终于承受不住这个现实,疯掉了,满大街狂跑……
      英国科学家克隆出名为“多利”的羊时,蒋壕没已经20岁。
      蒋壕没除了长得比正常人大一号,似乎没有什么太多的异常……只是,他到了夏天也不穿露脚指头的鞋,谁都没注意这件事。
      他生下来,就不爱说话,不爱见人。黄玉凤一直没有告诉蒋壕没真相。
      当这个蒋壕没成年之后,有一段时间,黄玉凤发觉他变得很敏感。一天夜里,黄玉凤半夜里突然醒了,他不是被惊醒的,也不是自然醒的。睁开眼,他看见蒋壕没的脸近近地贴在他的头上,正在静静地注视他。
      黄玉凤吓了一大跳,问:“你怎么了?”
      蒋壕没不说话。
      黄玉凤又问:“深更半夜你干什么呀?”
      蒋壕没终于低低地说了一句:“我是人吗?”
      黄玉凤哆嗦了一下:“你怎么说这种话?”
      这个和低等动物一样繁殖出来的人,这个像细菌一样一分为二的人,这个只用几小时就重组基因程序的速成人——木木地站直了身子,像梦游一样无声地离开了。 
      蒋:第二天,黄玉凤在电视上看到有个人出车祸死了。那个满脸是血的人正是提供体细胞的那个蒋壕没。
      一个疯子,被车撞死了,这个事情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黄玉凤却感觉有点蹊跷。最后,他认定这是巧合。
      又过了半年,他又在电视上看到一个新闻——又一个女人出车祸死了。
      看着那个死人的脸,黄玉凤惊呆了——那正是他多年都找不到的那个生育克隆人的神秘女人!
      他陡然想到是克隆出来的蒋壕没杀了她!
      难道在这之前蒋壕没真的知道了他和人类是两码子事儿?
      总共有三个人知道内情,有两个销声匿迹了,还剩下黄玉凤,而他这么多年来一直对蒋壕没守口如瓶,可以说,他没有任何可能知道自己的来历!
      难道,这个克隆人有人类无法探知的特异功能?
      还有,如果真是这个蒋壕没杀了她,那么,他是怎么找到那个神秘女人的?这好比一个在自由市场上出售的鸡蛋,在千里之外的乡下找到了生下它的母鸡,然后它把母鸡吃掉了——还有比这更恐怖的事吗!
      这时候,黄玉凤感到他也要大难临头了。
      果然,看完那个电视的晚上,半夜他又莫名其妙地醒了,看见那个他养育了二十年的克隆人近近地站在他的面前。
      克隆人又一次阴森地问他:“我是人吗?”
     蒋:这一次,还没等黄玉凤回答,他就一命呜呼了。
      此后,又有五个人死在这个克隆人手里。每次,蒋壕没都让被害者喝水,那水里有迷魂药——你别怕啊,尽管喝——大约一个小时后,这个人昏迷了,克隆人就把他背到深深的地下室去,在那里把他复制——他之所以把那个记者背回来,就是要从那个记者身上提取他的体细胞——最后,他再把人杀掉,扔进蒋壕没那个坟里……
      他在不停制造他的同类。
      周:这时候,警察该出现了吧?
      蒋:还没有写完,但是我有个感觉,警察离真相太远,他们也许会出现,但是那时候,记者肯定已经被杀了。我觉得他不可能活着走出那个房子。如果,克隆人刚刚要对他下手,警察就出现了,那太虚假了,就像早年间的国产破案电影一样笨拙。
      周:慢慢写吧,我相信结尾也会很精彩的。你写完了,先用电子邮件发给我,我先睹为快。
      蒋:你这样说,我写下去就更有信心了。
      周:现在,中国还没有专门写克隆人的小说,应该会引起反响……呀,我得回去了,打扰了你这么长时间。
      蒋:别急。
      周:你还有事吗?
      蒋:当然有事。
      周:噢,你说吧。
      蒋:(声音压得很低)在这个深夜里,我要告诉你一个天大的秘密……
      周:什么?!
      蒋:其实,你是一个克隆人……
      
      一声巨响,好像茶几被掀倒了。不是周跳了起来,就是蒋跳了起来。
      
      周:我?
      蒋:就是你。
      我和你聊了这么晚,其实就想告诉你这个秘密。刚才我一直在暗示你……你是克隆人,你是这个地球上第一个克隆人!
      周:你胡说!
      蒋:……你从小是由你的养父母从路边的垃圾筒里捡到的。
      他们以为你是一个正常的弃婴,他们不知道你是一个克隆人实验品。那些人把你制造出来之后,看着你的眼睛一眨一眨的,突然害怕到了极点,就把你扔掉了。你是另一个人的复制品……
      周:你,你怎么知道这些?你能拿出证据吗?
      蒋:(嘿嘿嘿地怪笑起来)我只是让你感受一下,假如一个人突然知道自己是克隆人,那内心将是怎么样的……
      周:你再这样玩下去,我会疯的。
      蒋:哎,你今天来之前,有没有对你的同事说你去哪儿?
      周:……没有。——啊,我对我妈说了。
      蒋:那就没事,你晚一点回去,家里也知道你在哪儿。再坐坐,我们来结尾。
      周:我真得走了。
      蒋:我之所以一直挽留你不让你走,确实是因为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
      周:什么秘密?
      蒋:你有没有感到我和这个小说中的人物……太像了?
      周:我已经把你和他混淆了。
      
      这句话突然让蒋缄口了。他停顿了大约十五秒,突然说话了!
      
      蒋:你说,我是人吗?
      周:你……
      蒋:那几个失踪的人虽然死了,却获得了新生,他们的克隆胚胎都在地下室放着,你想看看吗?
      周:你可别开玩笑……
      蒋:天这么黑,我开什么玩笑?
      
      时间显示:2002年5月29日,0:45分。“轰隆”一声,好像是身体撞在门板上的声音,还有玻璃的破碎声,人的撕打声……
      
      蒋:你逃不掉的。就这样,看着我,听我说,很好。(停来停,他的声调一下变得悲凉起来)……我想,我是因为需要朋友才这样做的!
      周:(这么短的时间,声音就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我,我现在……就是你朋友啊……
      蒋:(明察秋毫地笑起来)不,你不是我的朋友。
      你和坟墓中的那个我是同类,你们才有可能成为朋友——我很快就会把你送去的,让你和他躺在一起。那里面很大,除了那个我,还有另外五个人,你们都能成为朋友的。
      我要交的朋友不是你,而是克隆的你!不过你放心,我这个人忠于友谊,会对那个你很好的……
      周:你还在和我开玩笑……
      蒋:(突然怒吼起来)你知道我对你们人类的仇恨有多深吗?啊?你知道吗?!
      从小到大,我一直都在用笔记录我的孤独、痛苦、恐惧、迷茫、仇恨!那是一部血淋淋的作品!你知道我把这本书藏在哪里了吗?你们人类永远找不到!我在杀死一个微雕艺术家之前,让他把这些文字都刻在了我的汗毛上!我的全身密麻麻地刻着对你们人类的刻骨仇恨!你们人类的罪恶擢发难数!
      ……你别担心,日后,即使你墓碑上的名字被刻错了也没关系,二十年后,另一个你会为你把它改过来,我保证。
      
      就在这时候,录音机停了,磁带到头了。